无悔青春
发布日期: 2024/10/16 8:46:42   发布人: 尤明瑞  访问次数: 381

1969年元旦一过,部队就动员干部子女下到铁道兵东北农场。

为了解决铁道兵官兵劳动强度大,物质供应满足不了需要的问题,1962年,铁道兵9师43团和3、4、6、14师各一个营的建制按照中央军委命令挥师北疆,沿嫩林铁路和莫力达瓦达斡尔族自治旗,开荒生产,执行屯垦戍边的双重任务。

1969年,执行军农生产任务的部队整合成铁道兵东北农场,番号总字541部队。

当知青要下乡时,铁道兵流动性大的实际情况,给部队干部带来困扰,为此经军委办事组批准,让铁道兵的子女去农场,防止了部队走一路,子女撒一路的现象。

父亲说,你们三人一个个牛高马大的,既不上学又不劳动,我们看着都发愁,现在好了,去农场,用实际行动落实主席的指示。把你们交给组织了,过完全军事化管理的生活,我们放心,也很感激组织这样安排你们。 父亲还说,在北大荒,蹲在地上就能捡一帽子黄豆。我说,棒打獐子瓢舀鱼,野鸡飞到饭锅里!

于是我们姐弟三人都报名了,人们说,响应毛主席号召全师走得最完全彻底的一家。

妈妈找出她存放的羊皮让裁缝给我们每人做了一件皮大衣,用四川发给知青的棉花票、棉絮票、蚊帐票…给我们准备了其余行装。

我们一行35人,有司政后的子女,也有各团来的知青,其实大多数都是熟人,有的是邻居,大家都上过宣威一中,都是同学。我们集中在招待所学习了三天,带队干部谢叔叔宣布了临时的分班名单,宣布了班长班副,还宣布由孙战国(比我低一级的同学)任排长,由我任副排长,雷永泰(和我同一级)任司务长。我们三人基本上是同学中年龄最大的。

后来战国一直不开腔不出气,我知道他是这个性格, 人太老实,所以一路上尽是我在上蹿下跳 ,好像我成了排长似的,四川话叫“跳颤”。

走的那天,很多家长送行,车上车下哭成一团,唯独我们家没有人哭,原因当然是我们老住校,和父母离多聚少,习惯了。

大巴车开了,同学们还在抽泣。我发现妈妈怎么在车上?只听到她在和送我们的谢叔叔商量到军需仓库停一下,她说,有好些孩子穿戴和行李都很单薄,不要说到东北,到北京就会冻病的,我负责向部长请示,给他们每人借一件堪用棉大衣,到农场发了皮大衣就上交棉大衣。

到了军需仓库我们领了大衣,我妈妈就离开我们了。

后来我知道,所谓“堪用”就是回收的旧军装清洗干净以后收藏,有急用时拿出来。那时,不论是家庭还是单位都很节约。

大巴继续行进,第一天晚上住西昌,还在武斗,一直听到枪声。第二天住汉源,第三天翻泥巴山,山路蜿蜒曲折,四周山峦起伏, 山间植被繁茂,冬天仍然一片葱绿,在蓝天映衬下我们随着车行走着,看到的是一幅幅美丽的画卷。晚上住雅安。

第四天住成都,第五天坐上火车,我们一路向北,越走天越冷 。火车一翻过秦岭,绿植完全没有了,扑入眼帘的铁路边上树木光秃秃的,觉得荒凉。

两天两夜我们到了北京。在北京我们住了三天,兵部派大巴带我们玩了天安门广场、中山公园… 带我们参观了地铁。

从北京又坐上火车到了齐齐哈尔,天更冷了。在齐市上火车终于到嫩江了。

我们在火车站前的广场等农场的车来接我们,真是冷得瑟瑟发抖,不像一般的车站,没有煦煦嚷嚷的人群,呼啸的北风吹过每一个角落,枯叶随着北风在地上翻滚着,地上卷起阵阵尘土。北大荒用它特有寒风迎接了我们。

到了农场,给我们发了一件战士上交的皮大衣,又脏又臭,这个“堪用”皮大衣没有清洗过,有的前胸“油呐片”,油得发亮,说不定是拖拉机手穿过的。让我们把棉大衣上交,有的同学说,不交,不要皮大衣,要留棉大衣,但是不允许,来带我们的老连长说,不穿皮大衣,想冻死在北大荒吗!

还给我们发了皮军帽,皮军用手套,,军用大头鞋(里子有很长的羊毛)。这三样都是崭新的。来之前妈妈说过,到了东北,一定要穿“四皮”

知青分男女被分配到不同的连队,我和100多人被分到嫩江北的哈力图(现在属于内蒙古呼伦贝尔盟莫力达瓦达斡尔族自治县),这是四师的一个农场。我们五师一起来的女生多数都在一个班,这个班也都是五师来的,指定了我当班长。妹妹运气好,被分配到修理连,她去了以后开车床。刚去农场时还很公平,就是如果一家有三个知青,则一定有一个分配到修理连这种单位。弟弟和一些一起去的男生分在五连是搞基建盖房子的。他们都在嫩江城里。

哈力图没有房子,战士们给我们搭棉帐篷,到处都是一人多高的荒草,天气很冷,常常下雪,不能把荒草连根拔掉,只能用镰刀割,割完了把木板铺在剩下的杂草上就是床。

在四周沿帐篷边挖一道沟,把帐篷四边埋到地里,还在四周挖洞栽上很粗的圆钢,用缆绳一头捆在帐篷下面的一角上,另一头捆在圆钢上,防止被风刮跑。帐篷里用大王八炉子烧煤生火,把烟囱通到帐篷窗户外。

大荒原一望无际,我们白天到去年拖拉机耕过的荒地里把树疙瘩和草疙瘩捡出来,这里有很多浅沼泽地,水草的根系很发达,多年来扎得深长得大,又相互缠在一起成了大疙瘩形状象塔一样叫塔头墩,很难清除,不清除干净就不好耕种。我们把树疙瘩草根收集起来装车运走。春天北大荒的大风把地面的黑土刮起来让人睁不开眼睛,晚上收工回家脸上、身上都有厚厚一层黑灰,没有条件洗澡只能打水擦洗,洗完的水都是黑的。

伙食不好,高粱米居多,口感不好,比较硬,没有新鲜蔬菜,常吃的是一种叫“布留克”的咸菜丝。

东北的冷,没有去过的人是想象不到的。这样说吧,如果你用铁桶打一桶井水,没有戴手套去提把手,提完后把桶放下,手抽回,对不起,手掌心接触桶把的地方被撕掉一块皮;我们每餐饭前要集合排队进食堂,如果你无聊地把饭勺放嘴里,再拿出来,就被撕下舌头的一块皮。

我们还有一种劳动要参加,就是用锄头、丁字镐等工具去除厕所蹲坑下的粪便。冬天,排泄物一旦离开人体便冻上了,不久,蹲坑下就有一个冰粪尿柱子,越长越高,需要常常铲除…

恶劣的环境,艰苦的生活,繁重的劳动,让我的小伙伴们很沮丧,除了车顶香以外都是小妹妹,晚上没事,她们想家,想回去,只要一个人哭,其他就有人跟着来。我对艰苦生活有一定思想准备,我也记着毛主席曾经说过“我们的干部子女很令人担心…”的话,我知道自己是来接受再教育的,必须磨练自己。我是班长还要哄她们,给她们讲故事,班副程瑞琼(胖子)比我小两岁,却比我老练,因为wg中没事她在宣威留守处卫生所当了两年的临时工——卫生员,她很会哄她们。里面最不娇气的反而是李师长的女儿江晋,年级虽小却坦然能面对困难。

听说这里水不好,是这里地方病——克山病的原因。的确不好,井水打出来水面上有一层铁锈般的漂浮物。为此三个月后又把我们分到了43团4营16连,番号3351部队36分队。

哈力图的知青去了不同的连队。

我们到了16连。一到宣布了我们女知青是四排,13、14、15、16住一间象是库房的大屋子,17班在隔壁小屋。

我们是14班,我还是班长,小胖子还是班副。

另外宣布了一个知青路凤英当副排长。后来知道了,她比我还大三岁,我一直认为我这个高三的是最大的,即使有人上学晚点也就比我大一岁或两岁吧。她劳动真是一把好手,人们说“个大力无穷,”我个头大,而且在宣威一中、曲靖一中早已养成劳动习惯和培养了劳动技能,却比不过她。她不应该算知青,因为她小学都没有上完,到部队的亲戚家带小孩,然后跟着知青来的。她很和善,很健谈,很喜欢在大会上讲话,一口的胶东土话,她讲话力图跟上形势,喜欢用当时的政治术语,但是却不甚通顺,听着牛头不对马嘴,错别字好多,比如常常说:毛主席吨吨(谆谆)教导我们之类的,我不敢笑,我的确认为我是来接受再教育的知识青年,要有工农感情,要脱胎换骨地一点一滴地改造自己,要尊重别人尤其要尊重劳动人民,不能因为别人文化低而笑话别人。

我还知道了16班副班长彭弟良是党员,在高中就入党了,她也是老高三的,后来发现她真的很成熟,她们班长王立秋比她小两岁,但她总是很好地配合班长工作。我有时纳闷,怎么不叫彭弟良当排副啊!

我们 四个班,近60人,两排大通铺,一人0.7米宽,就这样住下了。金连长说,这是暂时的,等新房子盖好了我们就会搬进去。金连长帮我们把各自带来的箱子、旅行袋等行装分班整整齐齐码在两排通铺的中央。看得出连长是干实事的人。

宿舍收拾完了一出来忽见发小罗家小四。我们高兴得拥抱。她说她刚到农场,现在分到17班。

想起我们路过成都时,她要求一起走,但谢叔叔不同意,我们一再说她是罗师长女儿,谢强调老师长已经调走了。看到她眼泪汪汪背着行李在小雨中孤零零地站在车下,真替她难过。现在好了,我们又在一起了。

我们和13班挨着,我是14班第一个,我旁边是13班的郭玫,还不到17岁,从北京兵部来的,个子很高,比我这个1米7的还高。她是郭维成的女儿,此时郭被打倒了。后来熟悉了以后,我告诉她说,我认识郭伯伯,我和她姐姐郭琪、郭霜在幼儿园就同班。郭玫听我这么说就哭了,她流着泪说,她父亲被定为“反党篡军份子”,现在爸爸妈妈和兄弟姐妹都不知道在哪里,她只和家里老保姆有联系。我很同情她。

郭玫干活很卖劲,很少和人说话,有空时就读英语,背单词,做数学题。后来她常常问我题,我就给她讲。她很聪明,一讲就懂了。她说:“姐你学得好扎实啊,问你什么都知道。”我明白,我们学了那么多年,准备好了考大学的,初中的课当然是小菜一碟。

在连队还好,没有人歧视她。

后来她听从农场安排上了大连铁路卫校。她父亲平反以后她回北京了。

1985年,我们一家三口到北京,我看望父母的好友王启环叔叔和黄厚贤阿姨,王叔叔说,郭伯伯一念叨你父亲会就提到你,我带你去看他吧。

他带我去办公室看郭伯伯,那时郭是铁道兵善后领导小组组长。王叔叔大声对着他耳朵喊:“这是尤经远女儿!”

郭伯伯听说我去过农场就问我认识郭玫吗?我说,我们一个排。郭说,郭玫在家,我带你去。郭玫看到我十分激动,告诉我,说幸亏在农场没有虚度光阴,幸亏有我这个老师指导,1977年她考上北京医科大学,后来又读研,现在正准备毕业论文答辩。

她后来在卫生部(现在的卫健委)工作到退休。退休以后积极参加铁道兵联谊会的工作。

尤明瑞:

文中郭维成是开国将军,他和吕正操一样,曾经是张学良的秘书。两位秘书都是中共,当然就有“西安事变”啦!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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