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69年元旦一过,部队就动员干部子女下到铁道兵东北农场。
为了解决铁道兵官兵劳动强度大,物质供应满足不了需要的问题,1962年,铁道兵9师43团和3、4、6、14师各一个营的建制按照中央军委命令挥师北疆,沿嫩林铁路和莫力达瓦达斡尔族自治旗,开荒生产,执行屯垦戍边的双重任务。
1969年,执行军农生产任务的部队整合成铁道兵东北农场,番号总字541部队。
当知青要下乡时,铁道兵流动性大的实际情况,给部队干部带来困扰,为此经军委办事组批准,让铁道兵的子女去农场,防止了部队走一路,子女撒一路的现象。
父亲说,你们三人一个个牛高马大的,既不上学又不劳动,我们看着都发愁,现在好了,去农场,用实际行动落实主席的指示。把你们交给组织了,过完全军事化管理的生活,我们放心,也很感激组织这样安排你们。 父亲还说,在北大荒,蹲在地上就能捡一帽子黄豆。我说,棒打獐子瓢舀鱼,野鸡飞到饭锅里!
于是我们姐弟三人都报名了,人们说,响应毛主席号召全师走得最完全彻底的一家。
妈妈找出她存放的羊皮让裁缝给我们每人做了一件皮大衣,用四川发给知青的棉花票、棉絮票、蚊帐票…给我们准备了其余行装。
我们一行35人,有司政后的子女,也有各团来的知青,其实大多数都是熟人,有的是邻居,大家都上过宣威一中,都是同学。我们集中在招待所学习了三天,带队干部谢叔叔宣布了临时的分班名单,宣布了班长班副,还宣布由孙战国(比我低一级的同学)任排长,由我任副排长,雷永泰(和我同一级)任司务长。我们三人基本上是同学中年龄最大的。
后来战国一直不开腔不出气,我知道他是这个性格, 人太老实,所以一路上尽是我在上蹿下跳 ,好像我成了排长似的,四川话叫“跳颤”。
走的那天,很多家长送行,车上车下哭成一团,唯独我们家没有人哭,原因当然是我们老住校,和父母离多聚少,习惯了。
大巴车开了,同学们还在抽泣。我发现妈妈怎么在车上?只听到她在和送我们的谢叔叔商量到军需仓库停一下,她说,有好些孩子穿戴和行李都很单薄,不要说到东北,到北京就会冻病的,我负责向部长请示,给他们每人借一件堪用棉大衣,到农场发了皮大衣就上交棉大衣。
到了军需仓库我们领了大衣,我妈妈就离开我们了。
后来我知道,所谓“堪用”就是回收的旧军装清洗干净以后收藏,有急用时拿出来。那时,不论是家庭还是单位都很节约。
大巴继续行进,第一天晚上住西昌,还在武斗,一直听到枪声。第二天住汉源,第三天翻泥巴山,山路蜿蜒曲折,四周山峦起伏, 山间植被繁茂,冬天仍然一片葱绿,在蓝天映衬下我们随着车行走着,看到的是一幅幅美丽的画卷。晚上住雅安。
第四天住成都,第五天坐上火车,我们一路向北,越走天越冷 。火车一翻过秦岭,绿植完全没有了,扑入眼帘的铁路边上树木光秃秃的,觉得荒凉。
两天两夜我们到了北京。在北京我们住了三天,兵部派大巴带我们玩了天安门广场、中山公园… 带我们参观了地铁。
从北京又坐上火车到了齐齐哈尔,天更冷了。在齐市上火车终于到嫩江了。
我们在火车站前的广场等农场的车来接我们,真是冷得瑟瑟发抖,不像一般的车站,没有煦煦嚷嚷的人群,呼啸的北风吹过每一个角落,枯叶随着北风在地上翻滚着,地上卷起阵阵尘土。北大荒用它特有寒风迎接了我们。
到了农场,给我们发了一件战士上交的皮大衣,又脏又臭,这个“堪用”皮大衣没有清洗过,有的前胸“油呐片”,油得发亮,说不定是拖拉机手穿过的。让我们把棉大衣上交,有的同学说,不交,不要皮大衣,要留棉大衣,但是不允许,来带我们的老连长说,不穿皮大衣,想冻死在北大荒吗!
还给我们发了皮军帽,皮军用手套,,军用大头鞋(里子有很长的羊毛)。这三样都是崭新的。来之前妈妈说过,到了东北,一定要穿“四皮”
。
知青分男女被分配到不同的连队,我和100多人被分到嫩江北的哈力图(现在属于内蒙古呼伦贝尔盟莫力达瓦达斡尔族自治县),这是四师的一个农场。我们五师一起来的女生多数都在一个班,这个班也都是五师来的,指定了我当班长。妹妹运气好,被分配到修理连,她去了以后开车床。刚去农场时还很公平,就是如果一家有三个知青,则一定有一个分配到修理连这种单位。弟弟和一些一起去的男生分在五连是搞基建盖房子的。他们都在嫩江城里。
哈力图没有房子,战士们给我们搭棉帐篷,到处都是一人多高的荒草,天气很冷,常常下雪,不能把荒草连根拔掉,只能用镰刀割,割完了把木板铺在剩下的杂草上就是床。
在四周沿帐篷边挖一道沟,把帐篷四边埋到地里,还在四周挖洞栽上很粗的圆钢,用缆绳一头捆在帐篷下面的一角上,另一头捆在圆钢上,防止被风刮跑。帐篷里用大王八炉子烧煤生火,把烟囱通到帐篷窗户外。
大荒原一望无际,我们白天到去年拖拉机耕过的荒地里把树疙瘩和草疙瘩捡出来,这里有很多浅沼泽地,水草的根系很发达,多年来扎得深长得大,又相互缠在一起成了大疙瘩形状象塔一样叫塔头墩,很难清除,不清除干净就不好耕种。我们把树疙瘩草根收集起来装车运走。春天北大荒的大风把地面的黑土刮起来让人睁不开眼睛,晚上收工回家脸上、身上都有厚厚一层黑灰,没有条件洗澡只能打水擦洗,洗完的水都是黑的。
伙食不好,高粱米居多,口感不好,比较硬,没有新鲜蔬菜,常吃的是一种叫“布留克”的咸菜丝。
东北的冷,没有去过的人是想象不到的。这样说吧,如果你用铁桶打一桶井水,没有戴手套去提把手,提完后把桶放下,手抽回,对不起,手掌心接触桶把的地方被撕掉一块皮;我们每餐饭前要集合排队进食堂,如果你无聊地把饭勺放嘴里,再拿出来,就被撕下舌头的一块皮。
我们还有一种劳动要参加,就是用锄头、丁字镐等工具去除厕所蹲坑下的粪便。冬天,排泄物一旦离开人体便冻上了,不久,蹲坑下就有一个冰粪尿柱子,越长越高,需要常常铲除…
恶劣的环境,艰苦的生活,繁重的劳动,让我的小伙伴们很沮丧,除了车顶香以外都是小妹妹,晚上没事,她们想家,想回去,只要一个人哭,其他就有人跟着来。我对艰苦生活有一定思想准备,我也记着毛主席曾经说过“我们的干部子女很令人担心…”的话,我知道自己是来接受再教育的,必须磨练自己。我是班长还要哄她们,给她们讲故事,班副程瑞琼(胖子)比我小两岁,却比我老练,因为wg中没事她在宣威留守处卫生所当了两年的临时工——卫生员,她很会哄她们。里面最不娇气的反而是李师长的女儿江晋,年级虽小却坦然能面对困难。
听说这里水不好,是这里地方病——克山病的原因。的确不好,井水打出来水面上有一层铁锈般的漂浮物。为此三个月后又把我们分到了43团4营16连,番号3351部队36分队。